同床异梦

8月12日，中国生命科学领域自主打造的顶尖学术期刊Vita首期纸质版正式发布，其封面文章来自深圳医学科学院创始院长、深圳湾实验室主任颜宁团队。随后，颜宁在微博发文，称“最值得骄傲的事情+1”，尽管另外一篇论文被Vita秒拒。

二 | 秒拒她的是Vita主编李党生。他还有一个更为人知的身份——国产明星期刊《细胞研究》的前主编，该刊影响因子一度超过40。

三 | 去年4月，他卸任主编。

四 | 很多人都说，他有一个顶刊梦，李党生觉得不准确。

五 | “应该是中国顶刊梦。”他纠正道。Vita正是这个梦的延续。

六 | Vita学术标准大致对标全球三大顶刊《细胞》《自然》《科学》（合称CNS）。它由高等教育出版社主办出版，进行完全自主化运营，是国内首个以顶刊建设为目标、使用自主传播平台的期刊。除主刊以外，多本子刊已在陆续创办中。今年1月，Vita主刊第一篇论文上线，截至目前已收到投稿400余篇，其中有22篇原创研究论文。多位受访者指出，该刊论文质量已达到顶尖水平。国产学术期刊，终于开始自己“造船”了。

Vita首期纸质版封面

告别影响因子Vita一词源自拉丁语，意为“生命”，这也是期刊的中文名称。去年8月，国内15所高校和科研机构共同发起成立“生命科学开放联盟”，Vita是联盟旗舰期刊。目前，联盟成员机构已扩至39所，超百位国内外顶尖科学家加入了学术顾问委员会。中国科学院院士、西湖大学校长施一公是Vita期刊共同主编。他向《中国新闻周刊》等多家媒体表示，国产学术期刊走向世界的时机已成熟。在他看来，虽然近些年来我国生命科学领域科学家在CNS等顶级期刊发文量持续上升，但国内顶尖的生命科学研究仍然相对缺乏。

七 | 与此同时，国内绝大多数高质量生命科学研究成果流向了国外优秀期刊。学界清晰地意识到，生命科学领域仍需一本有影响力的国产顶刊。

八 | Vita应运而生。它的稿件包含范围非常广，从微生物到动植物，再到基础医学、疾病机理探讨和治疗。谈起选稿品味，李党生总结为“不追热点、只追创新”。近年来学界有一种声音逐渐清晰：好的成果一定都能发到CNS上吗？CNS上的成果一定就是最好的吗？这背后是对学术成果评价的思考。Vita的答案是，回归学术本身。“这个命题听上去有多简单，做起来就有多难。”李党生说，Vita的另一重使命，便是尝试探索新的评价体系。长久以来，学术期刊水平的评价体系被简单地让渡到单一指标，也就是影响因子。

九 | 李党生并不反对影响因子，称其作为文献计量学指标有一定合理性。但根据英国经济学家查尔斯·古德哈特提出的古德哈特定律，当一个可量化指标成为政策制定目标或依据时，它便不再是一个好的指标，因为人们会百般操纵或优化该指标。施一公更是直言，对某些国产期刊来说，影响因子可以被“造”出来。而期刊的真实水平，最终取决于其原创论文的水平。李党生对Vita的期望是，其一直保持“以文为本”的评价体系，用一篇篇论文慢慢构建声誉。

十 | 每年6月，全球数据分析服务公司科睿唯安发布的《期刊引证报告》会给出期刊上一年的影响因子。Vita系列期刊若要告别影响因子，该用什么样的指标去与其他期刊对话？李党生解释，新生期刊通常有一个评估期，一般在其运行三年后，才开始学术水平的评估和认定。Vita系列期刊的计划是，从前三年发表的原创论文中随机抽样，分发给领域内同行专家审读，多位专家根据论文学术质量和学术严谨性打分，综合这些分数，作为期刊学术水平的一种认定。不过，具体操作方案还有待完善。目前，Vita原创论文阅读量已超30万次，每篇论文平均阅读量上万次。

十一 | 2006年，李党生从美国回国，担任《细胞研究》的常务副主编时，从接触论文作者开始，争取那些“比期刊现有水平高一点点”的文章，一步步积累口碑。这也是Vita正在做的。Vita未来会把争取更多国外作者作为一个努力的方向。李党生解释，国内学术期刊品牌一打出来，自然首先受到中国科学家群体，乃至全球华人科学家群体的关注。

十二 | 之后，需在发展过程中逐渐扩展影响力。

十三 | 这一时间对Vita来说可能很长。李党生坦言，同水平的国外科学家有大量耳熟能详且备受推崇的期刊可以选择，目前优先考虑Vita的可能性很低。长久以来，国内学术期刊只能“借船出海”，即与国外出版社合作出版，通过国际出版平台的发行渠道和网上平台推介自己，提升国际影响力。

十四 | 要想实现品牌、运营完全自主自然需要“造船出海”。“不管你的货多好，船是人家的，听起来总归不太安全。

十五 | ”李党生说。

不收版面费Vita的审稿模式与主流顶级期刊没有什么不同，它注重稿件的前沿性、开拓性、突破性、颠覆性，经编辑部评测筛选、同行专家评审等流程，进而决定刊发与否。

十六 | 最大的不同点在于，Vita免费开放，不向论文作者收取出版费用。开放获取期刊（即面向读者免费的期刊）的版面费又称论文处理费，用于覆盖出版成本。以《自然》杂志的子刊《自然-通讯》为例，它的论文处理费已从2016年的每篇3000美元飙升至2026年的7350美元。中国是国际学术期刊的重要稿源地，2024年中国作者开放期刊发文量占全球的30%以上，支付论文处理费9.09亿美元。

十七 | 中国学者将科研成果投向国外期刊，发论文付高额出版费用，这使得国内科研经费一直在间接补贴着国际出版商。

十八 | 今年2月，中国科学院宣布停止支付30个国际学术期刊的论文处理费，这加大了研究者的经费压力。业内人士指出，虽然出版商需要盈利，但高昂的版面费已经成为科研的负担。Vita作为新刊，人员、设施、宣传等开销不可避免，但仍选择在出版社、社会捐赠人等的支持下，免除版面费，这显然是在冲击国际顶刊。对学术期刊来说，更难的是如何留住顶尖成果，光免费显然是不够的。李党生认为，要和国际上影响力已达顶峰的知名期刊竞争，除了期刊本身提供的服务，还有政策支持。联盟对Vita最重要的承诺，就是联盟内任何研究组在Vita上发表的论文，用于其校内评估、绩效考核、学生毕业等方面时，和CNS等顶刊论文等效。中国科学院院士、复旦大学校长金力是联盟理事长，他表示，在复旦大学，Vita论文已被视为国际顶刊成果，与CNS没有区别。在李党生看来，这样的政策支持对于学术期刊的早期发展尤为重要。他坦言，每个人、每个团队能做的事很有限，Vita做的是“抓牛鼻子”，先将期刊做到顶级，再慢慢引领生命科学领域的其他国产期刊。在这一过程中，投稿去国外期刊的国内原创论文将逐渐回流，西方科学家的优质成果也或将被撬动，实现“从西向东”的转变。当然，一本期刊能做到的事也有限。Vita旨在破除“唯CNS”论，而多位受访者坦言，就破除“唯论文”而言，国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李党生指出，顶刊能鼓励从0到1的原创，但科研人员面临“非升即走”的压力时，是追求“短平快”，还是静下心来做高风险高价值的研究，并不取决于期刊本身。

十九 | 这背后是仍待改革的科研评价体系。今年以来，随着“耿同学”等学术打假人的活跃，国际顶刊上诸多涉及学术不端的成果进入人们的视野。在李党生看来，原始数据操纵、AI伪造等行为必须严肃对待，所有期刊都在努力保证学术环境的洁净。但他坦言，指望期刊或审稿人揪出所有学术不端行为是不现实的。AI时代，打假与造假技术维持着“道高一尺，魔高一丈”的关系，这是学术共同体面临的问题，而不限于某本期刊。

| 据金力介绍，联盟正在建设高质量数据生产的标准评估体系，推动国际标准的互认，促进科研可重复性研究认证机制的建设。统一的质控体系是应对学术不端的武器之一，他认为，这些工作在AI时代有着无可置疑的价值。

| 发于2026.8.24总第1249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杂志杂志标题：国产学术期刊，开始“造船”记者：周游编辑：杜玮